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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时间到灾区采访的本台记者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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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5 09:47:55   

     邢云:晚上好,各位朋友,欢迎收听《人物周刊》,我是邢云。5·12地震发生之后,我的同事城市服务管理广播《老年之友》节目的主持人方华,在第一时间决定到灾区去。她说,因为她是唐山人,她经历过32年前,和四川震级一样的地震灾难,她最知道那个数字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今天的《人物周刊》我们就来听一听方华的讲述,32年前的那场灾难当中她记住了什么,32年后的今天她感受到了什么。

    就我知道这一次四川地震之后,我觉得一下触动了你内心的一种东西,使得你可能比普通的记者更特别迫切地想到前方去,想去看到那个情景,是吗?

    方华:是这样的,其实真是,我第一次从电视上看到说四川汶川地震的震级7.8的时候,那一刻我觉得就振动了我,因为7.8这个数字对我来说真的是很敏感。我经历了唐山的大地震,唐山的大地震就是7.8级,7.8这个数字他背后意味着什么,那个灾难是什么样的,人们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的,我是非常清楚的。所以当时马上就觉得,32年,刚刚只有32年又经历一次这样7.8级的大地震,我觉得简直就…我觉得真是,大自然太残酷了。刚刚32年又让我们经历了这样生死的劫难。

    邢云:这1976年的大地震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32年了,说短也短,但是说长其实也挺长的了。你想想,当年你不过是6岁对吗?

    方华:对。

    邢云:那6岁到现在32年,这32年来你是否想过其实它在你的内心深处记忆你觉得是淡薄了还是从来没有淡薄过?

    方华:如果说从表面上看确实是淡薄了,因为我们不是每年的7·28那天的时候几乎就想不起来,就不去想过去唐山32年前的事情,因为现在的生活大家都觉得很忙,就不去想过去的事情。但是每年7·28那天的时候我觉得对所有的唐山人来说,这个日子每个人都不会放过,而且每个人对这个日子特别敏感。因为我知道每年7·28的夜里,就是在地震那一刻,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唐山的抗震纪念碑广场前总有人在那祭奠亡灵。

    邢云:我在25周年的时候和30周年的时候都到了那儿,我特别清楚记得30周年的时候,那一天因为是30年,很多很多的人都到那儿祭奠,包括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可能也都赶到了,那天抗震纪念碑就用警戒线给拦起来了,很多很多唐山人站在警戒线那儿,看着这个广场。当时那个眼神我记得特别清楚,而且有一个女士,大约40多岁的样子,将近50岁。她看我拿着话筒知道我是记者,她就说,她说拜托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情,我说什么事情,她说当时她的小侄子只有2岁,就等于是在这个地震当中失踪了,没有找到尸体,也不能知道去向。但是她觉得她的小侄子一定没有死,有很多孤儿不是都被送到四面八方被收养或者到孤儿院养起来。她就说,她说我那个小孩有什么什么特征,她说我觉得他没有死,我特别希望能够找到他。说现在也有先进的技术,希望能够做一个检测。我能够理解,我能够理解当时,我真的不能推测那个小孩是生还是已经遇难,但是这个人的想法,让我心中很难过。而且我能够理解,如果你知道这个人,这个孩子遇难了,而且也倒是一种了结,但是最后没有下落的这种情况,我觉得真的,他会让他的亲人牵挂一辈子。

    方华:是这样的,你看在7·28的时候,就在那个广场,抗震纪念碑广场前,有很多的孤儿,长大成人了,去祭拜他们的父母。因为我亲耳听到过他们喃喃自语,说爸爸妈妈你们现在在哪,我都长大了,我生活得很好。因为那个时候地震之后,夏天,那么热,尸体必须马上处理。所以说很多的人,真的是找不到尸体。你想24万人,很多人找不到尸体,他没有地方去祭拜,只能到广场。还有一些父母,去祭拜自己的孩子,也是因为不知道孩子埋在哪里,所以只能在那个地方寄托他们的哀思。

    邢云:我认识一位地震孤儿,他当时父母全都遇难了,他被救出来之后就到了孤儿学校,后来就当兵,当兵最后转业,就在北京成家立业了。应该说他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好,但是每年他都会回去回到唐山,而且当时他带着我们走到一个,我记不得那个路口,现在那有一个铁路桥,下面是汽车可以通行的路口。每年他都会走过这里,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他后来听当时的比如说参加救援的这些军人还有当地的一些人说,很多很多的尸体都通过这个路口运送出去的,运出唐山城,然后进行集体掩埋的。那是他可以印象当中的亲人走过的地方,有亲人的痕迹。虽然你看不见,但是他的心里面会记得,他知道他的亲人最后的那一时是从这儿走过。所以你能够感受到地感受到这种地震带给人们的永远的伤痛。

    方华:对,就是那时候,知道四川汶川7.8级地震的那一刻,其实我的心就是特别的疼,那种感觉就是我的亲人怎么又会经历这样的惨痛,就真的觉得是自己的亲人,怎么又会经历这样的事情。

    邢云:其实有些事情我们都是不愿意回忆的,但是当我们坐在话筒前的时候又不得不去回忆那些东西。我记得唐山地震的时候你是6岁。

    方华:对,7岁。

    邢云:我不知道对于6岁的一个孩童来说,当时的那种印象,当时的那个情景,你会记得很牢固很清晰吗?

    方华:对,就是说整个地震的情景对我来说印象特别特别深刻,我的所有的人生的记忆,我觉得就是从地震开始,因为5岁之前的记忆我真的想不起来,真的不知道5岁之前我的家是什么样的,我几乎没有印象。我现在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地震的时候我家的房子倒塌的情况。因为我们家当时住平房,是个四合院,我们家的房子就是后半部分外倒,前半部分没有倒,而且恰恰我们的床在前半部分,所以我父母还有我和我姐姐都没有事,当时就跑出来了。但是我出来之后房子一片废墟,当时下的毛毛细雨,就是这样的印象,在我的家印象就是这样的。

    邢云:那一刻给你的印象太深刻了,使得以前所有的记忆全模糊了,也就是你刚才说的对于家的记忆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方华:我真的不知道,没有地震之前我们家那个四合院是什么样的,我没有印象的。可能就像您说的,那个印象太深刻了,把前面的记忆压制着,或者干脆我对前面就没有印象。但是后来我听一个心理专家讲过,一个人他有记忆是从3岁开始,他从3岁开始的时候都会对生活有印象有记忆了。但是我觉得我真的从5岁地震的那个印象,这之前我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邢云:这让我想到,有这个生理学家他不是说吗?说人的记忆是在你大脑回沟上刻了一条记忆,可能真的是地震刻下的这个记忆太深了。相对以前的记忆就太浅了,其实这个记忆不仅仅,我觉得其实是在人的生理上都会产生的这样一个变化。

    方华:后来我偶尔也会想起,就是我小时候玩的画面,但是我不知道那个画面是地震之后还是地震之前了,我放不清。

    邢云:当时你说你的爸爸妈妈,都出来了,家里没有其他的人伤亡?

    方华:有的,当时我姥姥、姥爷在丰南县,结果地震之后我妈妈马上想到去姥姥家看看,等她去姥姥家的时候才知道,我姥姥、姥爷、还有小姨都在地震中阵亡了。

    邢云:那你们的邻居呢,你是否亲眼看到这一次在四川看到的情景,比如说有尸体停在路旁,你当时看到那些场面了吗?

    方华:看到了,我觉得当时对于唐山人来讲,好像没有哪一家家里没有受到伤亡的,真的太少了,那时候城市人口又不多,又不大,24万人,分配在每个家庭里可能都会涉及得到。反正我们家里就是我姥姥、姥爷、还有小姨三口人去世了。但是在我周围的邻居有很多这样的,住在我们家隔壁的一个邻居,他们家是两个儿子,全部去世了,剩下了老两口,老两口当时痛苦得不能在那个院子里再住了,后来地震之后还在他们的院子里盖了简易房,老两口觉得,这两个孩子还是在这个家里生活,到早晨起床的时候,尤其这家老太太她会不由自主地去叫孩子们起床了,吃饭的时候她会想着,孩子们该回来吃饭了,她老是有这种幻觉。结果没有办法,老两口就搬走了,觉得在这个院子里住不了了。

    邢云:其实这些记忆尽管你当时很小,6岁,这些其实都会深深地记在你的心灵深处,你当时感觉到痛苦了吗?就那么小的心灵里面,就会觉得痛苦吗?

    方华:小的时候不觉得痛苦,因为毕竟太小,不知道痛苦。但是就觉得挺遗憾的,有一个小表姨,特别特别漂亮,她17岁,谁都说长得就跟洋娃娃似的,在地震的时候她就没有了。后来我就觉得,当时太小不理解什么是痛苦,当时就觉得我小表姨再也看不到了,就觉得特别可惜,因为她也经常跟我玩,那么漂亮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就觉得特别不理解。但后来我记得地震之后,因为家里大人嘛全都忙着抗震救灾,清理废墟,建简易房,我们这些小孩就是玩,我们那时候就在废墟上玩,在废墟上跑着玩看飞机,因为飞机不停地在空投,空投压缩饼干,空投各种食品,就看飞机又来了,小孩追着飞机跑。然后,晚上大家都住在防震棚里,家里的防震棚就是塑料布或者是床单搭起来的一个非常简单的地震棚,然后里面点着蜡烛,这时候就会看到床单和塑料布上,有影子在晃动。然后没事就和小伙伴一起在外边看,你看这家是这样的,这个人在里边动了。那两个人在一块干什么,就看这些挺好玩的。所以当时真的到处都是废墟。

    邢云:就让我想起年少不知愁滋味。

    方华:对,因为那时候太小,而且那时候觉得住帐篷,我记得我们家住那帐篷特别特别大,里边住了好多人,我就觉得我们那个附近的邻居都在一个帐篷里住,男女老幼都在一起住,大家吃饭也是在一起吃。而且那时候很多帐篷里边,或者有父母双亡的剩下孤儿的,有的失去子女的老人,大家在一起互相帮助,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后来因为各家都开始建防震棚,慢慢帐篷越来越少,最后帐篷就拆掉了。

    邢云:那时候没有感觉到痛,但后来我突然想到,其实这种痛是会生长的。你觉得你什么时候反而感受到了唐山地震时候有一种苦痛的东西,有吗?

    方华:我后来慢慢长大之后,每一年我妈妈还有我的几个姨,每年到7·28的时候或者清明节的时候,都要去祭奠我的姥姥、姥爷,那个时候我觉得真的是,我也去祭奠,跟他们一起。在那个时候觉得确实是一种痛苦。我印象当中我对我姥姥的印象比较深,很可能因为后来我见到我姥姥的照片,因为我姥姥是特别慈祥的人,我姥姥姥爷都是那样特别慈祥的人。我小的时候,因为当时我和我姐姐两个,我姐姐经常被送到姥姥家的,她基本常年住在姥姥家,而我跟着我父母在一起的。我妈妈会经常带我回去看姥姥姥爷,我记得我姥姥姥爷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农村里那时候没有什么特别好,但是炒花生、炒白薯干,这些东西我觉得对小孩来说是最好吃的东西。每次到他们那儿都会有好吃的,都会留给我。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姐姐那时候特别小,家里有养的鸡,我姐那时候才两三岁的时候,就一直在姥姥姥爷那块住。她一看鸡打鸣了,她自己就会特别迅速地跑到鸡窝里,把鸡蛋拿出来,她就故意在鸡窝上磕破了,我姥姥隔着玻璃,看着她。她就磕破了回头跟我姥姥说,姥姥你看这个鸡蛋破了,我把它喝掉吧,我姐姐特别喜欢喝刚生下来的生鸡蛋。她的意思破了姥姥肯定让喝,她就给喝掉。我姥姥那时候特别慈祥地看着她,从来不揭穿她。因为其实已经看到她是故意磕破,但是从来不揭穿她。

    邢云:这些场面会在你的脑海里闪回。

    方华:对,我有的时候特别羡慕别人,你说人家都有姥姥姥爷,一放暑假的时候,人家都可以去姥姥姥爷家,我没有。我那个时候就觉得…

    邢云: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仍然会这么悲伤?你的眼睛里为会有泪水,就是这件事情还过不去吗?

    方华:我觉得这个事情真的是不是说,说过去就能过去的。尤其是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一放暑假的时候,那个时候觉得没有地方可去。而且那个时候不时行旅游,爸爸妈妈也很忙,没有时间带我们出去玩。所以很多同学放了假之后我要去我姥姥家了,有的同学姥姥家在外地或在农村,我是一直在城市里长大,也很想到农村去玩,人家都有姥姥姥爷家去,我都没有,那个时候特别羡慕别人,自己也特别遗憾。因为我也增加有过,但是现在没有了。

    邢云:当我看到你眼睛里面聚集了很多泪水的时候我就在想,以前我们总说时间会扶平伤痛的,就是说痛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薄的,但是现在就在和你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突然感悟到,其实有的时候有的痛苦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薄,但有些痛苦它可能一直在默默地生长着。当时你没有觉得痛,但是日后他会让你越来越痛。就是这种非常规性的,就是一般的生老病死,其实是正常经历的。他可能那种痛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了,但是像地震这种突然间的飞来横祸的痛苦,可能这种痛真的不是说能够简单地消失的。特别对于孩子来讲,因为这次我去灾区主要是为那些孩子扶平心里创伤的。当时我们所有的咨询师也都方向,说孩子的自救能力很强,虽然说爸爸妈妈有的还不知下落,有的已经知道了已经遇难了,但是他可以在废墟上玩耍,可以在操场上嬉笑。但其实有些痛苦是被压抑了,这些痛苦今天没有显露出来,并不代表他没有。会在以后很长时间内,他在一个人的心灵当中默默地生长,去干扰你的生活。

    方华:我觉得不是之痛苦消失了,是因为我们的外界干扰太多了,我们的生活内容越来越多了,把它压抑了,因为你的心的空间也是有限的,最后把它挤到最下面了。可是当真的某一个时机的时候触动它的时候可能它又翻上来了,又到了上面。

    邢云:就像是这回刚刚听到四川地震了,震级是7.8级,您内心深处所埋着的那些东西一下子就被激发了。

    方华:对,就是那样。我当时一下子就完全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来,那个画面经历过太熟了,一直在记忆深刻,马上就想到那个画面,然后就想到真的必须要去,一定要去。那时候你5岁,你没有能力为别人做什么,但是现在你长大了,你可以去做了,你有能力去做了,就你一定要去。就是这样的一个感觉。

    邢云:我记得我看过一篇唐山人回忆当年地震的时候,他们到现在他说他记得那时候北京很多很多的餐馆都不开业了,都干什么,抓紧时间烙大饼,烙完了大饼之后送到有关部门用飞机空投下去。而且他们会记得当时的战士空投这些救灾物资的时候会飞得尽量的低。为得就是怕这些物资砸到人,你既不能把它投到太偏远的地方去,人们找不着,密集的地方砸到人,又害怕发生这种情况。所以当时飞机飞得很低,然后把大饼投下来。我记得那篇文章的一句话,他说我至今都记得当年那些大饼的味道。所以你看我现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可能由于我们刚刚从四川灾区回来,我现在就会觉得眼睛里面酸酸的那种感觉。

    方华:我记忆深刻的是压缩饼干,我可能没有吃到空投的大饼,但是我吃了很长时间的压缩饼干。那时候就是一桶一桶,军用的绿色小桶,一桶一桶的压缩饼干空投下来。我们小孩也一样吃压缩饼干,觉得压缩饼干用水泡一下,那时候太硬,小孩吃不动,要泡一下,泡软了像面糊一样的吃。我都记得后来很长时间了,好多年了,唐山很多的家里头都有那样的军用小桶在盛大米、花生、豆子,当粮食桶用,我家里就有,都是因为那个时候空投的物资。

    邢云:这里是新闻广播的《人物周刊》,广告之后请继续关注。

   

    邢云:这里是北京新闻广播的《人物周刊》,32年前亲历过唐山大地震的城市服务管理广播《老年之友》节目的主持人方华,来给我们讲述她曾经的记忆和今天的感受。

    我不知道这一次当你终于可以到前线去,去采访报道,为灾区人民做一点事情的时候。这一路上你会想到当年的唐山吗?

    方华:其实我一路上其实一直在对比,好像一会儿唐山那时候这样,一会儿是现在这样。这一路上我觉得真的我们现在的国家发展了,它的救援各方面跟那时候真的是不能相比的,我们的救援也非常的快,我的信息也非常的快,我们的国家领导人两个小时就到了,唐山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当时国家领导人只知道地震,但是不知道震中心在哪儿。

    邢云:对,我记得我后来当时盛传,就是唐山有一个人,开着吉普车直奔中南海来报信,李玉林。

    方华:他是唐山矿的一个工人,叫李玉林。

    邢云:唐山矿,我后来还亲自采访过他,做了一系列的节目。而且当时他被说成一个传奇人物,所有的通信全中断了,无从找到震中到底是哪,这次四川也是人们发现通信中断了。但是人民从通信中断的位置就能够知道震中是哪,因为现在的通信实在太发达了。

    方华:我们的地位系统像手机就有地位系统,马上知道这个地方。然后大家因为有过经验就知道大型的设备一定要过去,唐山那时候部队,即便后来知道是唐山了,但是大家都没有经历过那样,很多的战士就是徒步,连铁锹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最后只能用手挖,而且有很多楼房,你没有大型设备根本不行的。所以很多人后来在救援当中死的也有很多人。

    邢云:我记得当时我采访李玉林的时候,开车来报信的这个唐山矿的工人的时候他就说,他说没有经验,如果有经验,如果有吊车的话还可以多救出更多的人。但这一次在四川这方面的遗憾会很少很少。

    方华:在北川中学,我到那儿看到,北川中学的急救现场两三个大型的吊车,他们在不停吊,吊那个大的预制板,上面系个钢缆,然后一吊就起来,下面人马上可以去救,太迅速了。但是那时候唐山只能靠人抬,甚至有的大型预制板抬不动的,多少人抬不动的,那你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死去。在我家旁边就是255医院,就是一个小护士,年轻的小护士非常漂亮,她当时上半身还露着,下半身整个从胸以下全部被压住了,她是立在那个废墟里边的,全部是非常巨大的预制板压着。根本救不出来,用手怎么救大家都救不出来,最后大家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了。还跟她说话,喂她水喝,她坚持可能一两天,最后大家眼睁睁看着她死去,没有办法。最后她跟旁边的人说,我只有唯一的一个请求,帮我梳一下头发,她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护士,长得很漂亮。在场的人真的束手无措,没有办法。

    邢云:这样的场景32年前的唐山和32年后的汶川,我真是觉得你这次采访,我觉得你真的很勇敢,当你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虽然它不曾消失,但是它真的有一天被激活的时候我觉得那种痛会更痛。

    方华:后来有人问我,他说你有没有想到危险,那多危险,我说我真的没有想到危险,这不是说假话、套话,不是的。你那一刻你想不到危险,就想着一定要去。

    邢云:那你觉得到那儿之后其实让你最痛苦的是什么?

    方华:就是房倒屋塌的场面,还有那些死去的人,就是这个场面,真的是和32年前一样,因为我到那儿的时候,我去北川县城也好、北川中学也好,我一直在搜救现场等着,特别希望能够救出来一个活着的人。但是那几天我没有看到,真的让我觉得特别心痛,没有看到一个活着救出来的,抬出来的都是尸体。然后我在临时战地医院看到两个,正好是前一天刚刚从废墟里被救出来的人。

    邢云:我觉得这种痛苦,比如说我们去,我们就是看到这个场面,但是你去了之后就不断地会闪回32年前的场面。你有没有印象有哪几回是你特别强烈和当年唐山的某一个场景,让你想起当年的事情,让你觉得心里面有一种特别别样的感觉?

    方华:因为我第一先到的北川中学,到北川中学看到一个教学楼,当时消防官兵正在搜救,他们跟我说,他说你看到的是三层的教学楼,实际上这个教学楼是五层,它的一二已经完全戳到地下了,我马上就想到了,唐山的河北理工学院,因为现在河北理工学院还保留遗址,当时地震前它叫唐山矿业学院,那个是矿业学院的一个图书馆,当时那个图书馆就是。现在如果大家去那个地方看遗址的话你只能看到一层,但是实际上下边有两层,那个图书馆是三层的,它的一二层也是直接戳到地下了。所以说我马上想到了那个图书馆,状况是一样的。还有在聚源中学的时候,我看到只剩下一面黑板的教学楼,其实在唐山也看到很多这样的楼。有的楼就剩了一个支架,就剩了一个窗户甚至。然后就什么都没有的,就剩一面墙。而有的楼只剩下一个阳台,摇摇欲坠垂着,这样的情形挺多的。所以看到那个场景的时候都让我想到唐山,另外就是在聚源中学,我也看到了一个大帐篷,这个大帐篷里边住了六家人,他们从都江堰来的,也有本地的人,也是因为这灾难他们临时组成了一个大家庭,24口人,最年长的71岁,最小的18岁。就是因为地震也让他们又团结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帮助。就想起来,跟那时候唐山地震的情景是一样的。

    邢云:又激发了你心底的当年32年前那种场景是吧?

    方华:对,因为我也是曾经住一个那样的大帐篷,好多的家在一起,一起吃、一起住。他们家那个大帐篷也是,六家人在一起吃一起住,然后那个老人跟我讲,他们吃饭的时候要两桌,20多口人,要两桌,还很其乐融融的,因为大家觉得都能活下来,而且现在还是有吃有喝,能够正常地生活,他们也都觉得很,怎么说呢,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活着还是要珍惜,都是这样的感觉。那个大帐篷也让我觉得很熟悉。

    邢云:我知道即使从前方回来了,我记得当时你一下飞机做了两个小时的直播,当时我都在想这个主持人,怎么能让方华说那么长时间的话,因为我们知道在那儿实在是非常非常的累,后来又赶到电视台直播,是不是有一种虽然很累,但是你心中有一种特别想把你看到的东西,内心挤压的这些东西告诉给人们?

    方华:对,那时候是这样的一种想法。虽然说累,但是觉得我有义务把这些事告诉大家,应该让大家知道前面的这些情况,然后我觉得大家可以通过我的讲述去了解真实的前方,然后大家会想到我能为灾区做些什么。一个是可以通过我的讲述想到灾区那么多的解放军官兵、消防战士,在浴血奋战,真的可以用浴血奋战这个词,很多的志愿者在无私奉献,我们灾区的群众那种自强不息,我觉得每一个事迹,每一个人都会感动我们后边的人。会触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就会想到我该怎么办。

    邢云:我不知道,回来之后你还会带着你的孩子去看地震展览,为什么?你觉得你为什么会反复地去看这些东西?怎么说,我觉得每一次看都会极起你内心深处的一种痛苦,为什么还要去?

    方华:确实,我在知道军博在搞抗震救灾的大型图片展之后,当时我就想我应该让我的孩子去看一看。为什么这么想呢,其实我觉得首先我应该让孩子知道地震它是怎么回事,地震它会给人类造成多么大的灾难和损失,然后就要看到在地震面前人所表现得那种坚强。还有就是我们这个国家在地震的时候,它的那种空前的团结,我们政府为人民所做出的一切的工作,然后就是在灾难面前人和人之间的互相帮助、互相支撑,善良的那些东西都会表现出来。所以我觉得地震能带给人们很多很多的东西和思考。我觉得我应该让他知道,让他知道在灾难面前人应该不屈服,而且灾难面前你要去帮助别人。等你能够帮助别人的时候,你一定要去帮助别人。

    邢云:我觉得地震给你的生活甚至说给你的比如思想意识,给你的处理一些人际关系、生活态度,你觉得哪些东西改变了或者说受到了地震的影响了?无论是32年前的这一次,还是刚刚发生过去的四川的这一次?

    方华:32年前的那个地震带给我的改变就是什么,那时候是个小孩,当时就有一个愿望,我长大应该当兵,我一定要当兵,那时候觉得军人是最可爱的人,最伟大的人,也是让我最羡慕最佩服的人,就觉得。他们什么都不怕,他们特别了不起,小时候就觉得他们太了不起,他们什么都不怕,在他们面前什么困难都能解决,就那种感觉。他们穿上军装也觉得是最帅的,小时候的就有一种感觉一定要去当兵,一直有个愿望要去当兵。其实要说谁说破格让你当兵,但是还是要去,但是不可能实现这个愿望。

    邢云:这和你后来找了一个先生是当兵的有没有关系?

    方华:不能说有太大关系,也有一点关系是什么,也有人曾经跟我说过,你怎么找一个军人,找一个当兵的,两地分居多不方便。这些地方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要跟军人结婚之后,会给我的生活带来多么大的不方便。

    邢云:其实能不能说其实这就是情结,你自己不能当兵,你找一个老公是当兵的,补偿了你内心深处对军人的那种向往和敬仰。

    方华:有一方面,但是我找他的时候并不是因为他是军人才找他的。但是确实很凑巧,他恰好是军人,而且我抛开一切没有考虑更多的其他的因素,因为我觉得像我那个时候,90年代初的时候,很多女孩不是很愿意找军人的。军人的待遇又一般,而且长期两地分居,又不能照顾你,女孩就觉得身边有个人照顾着,尤其有了孩子之后,会在生活中带来很多的不便,很多的人,我的同事都劝我,说你这么好的条件,干吗非要找一个军人,但我就没有考虑过这些,我觉得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那不是我考虑的事情。

    邢云:我现在就可以,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实际上就是圆满了你心中的那个情结。

    方华:也可能是,因为他恰好是个军人,正好也满足了我的那种心中的情结,是这样的。这次的地震吧给我的印象,我好想在这几天之内,在灾区那几天之内我觉得我又更成熟了一些,考虑事情各方面好像更成熟一些。因为在灾区我是单兵作战,我想很可能,反正我没有遇到,很多不管是电台、报纸、电视台都是一个采访小组,至少两个人合作的。只有我一个人,基本上我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单兵作战的,还要做节目。很多的事情我要去考虑,我每天要考虑我今天要采访什么,采访的内容,采访的计划我自己要有。然后我要怎么样去,反正很多的事情都要靠你自己来考虑,我觉得这还算简单的,因为作为一个记者,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基本的素质,这是应该有的。另外就应该,看了那么多人的无私的奉献,看了那么多失去亲人的人之后,你会觉得什么对你来说都不是重要的,生命是最重要的。你会觉得过去人们所注意的什么金钱、名利、地位等等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在地震面前,穷人也好、富人也好大家都是一样的,如果是房子倒塌了,就是富人你也会埋在里边,都是一样的。那时候你就会觉得,身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真是生命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你要过一个有意义的生活,这个生活要对别人来说有帮助、有意义。所以说回来之后,很多的电视、报纸,有些媒体也采访,有的人在电视上看见你,在报纸上。可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无所谓,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我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做我的还照样按部就班做我的工作。因为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我觉得那个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任务,觉得别人来采访我,我有义务把这些事告诉大家而已,所以我很少跟大家谈我怎么着,我只是谈我在灾区看到的那些人、那些事,我自己的事基本上很少谈。

    邢云:确实是,其实在灾区,我觉得就是这样闭上眼睛的时候,就会有几个画面浮现在我的眼前,比如说一个坚强的小男孩,11岁,当时他父亲受重伤住院了,他妈妈遇难了,他的姐姐都是很大了,年龄比较大了,已经结婚单住了。这个小男孩自己在学校里面,他不能把妈妈遇难这件事告诉爸爸,因为爸爸伤势很重,如果让他知道之后怕他情绪不稳定可能会给他下一步的治疗带来很大的不利。后来我们为这个小男孩咨询的时候,给他做心理疏导的时候,事后我们在分析个案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潸然泪下。就是说一个11岁的小男孩,他独自承担起来母亲遇难这么一个巨大的悲痛,不去告诉父亲。他还要完成学业,他要上学,还要在小伙伴面前不能表现,小男孩不能哭哭泣泣。你可以想这么一个11岁的男孩他的内心,该有怎么样的那种苦痛。

    方华:人在灾难面前真的会长大,会突然长大,他知道要去承受,就是说我前两天还采访了306医院的医生,他们也是到了前线,到绵阳,战地医院。他们回来的时候,那些医生跟我说,他说让他们最震撼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到那个医院之后,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孩,两个人,每个人身上背了一个喷雾器,在做医院的消毒工作。八九岁的孩子呀,还有十一二岁的孩子背着喷雾器给医院做消毒工作。他们那些孩子们,八九岁、十一二岁孩子们,每个人身上都戴一个标志“志愿者”,他们在照顾病人,在给病人送饭、送水、端屎、倒尿,这些事情他们都干,他们只有八九岁。然后医生,当时那个护士长跟我说,他说我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当时我就流眼泪了,我的孩子也是八岁,我的孩子我出来的时候甚至还跟我撒娇呢,有的时候上哪去走路时间长了都嫌呢。可是这些孩子们,他们已经完全承担责任了,他们在做着大人要做的事情。那些孩子们照顾那些病人照顾得特别好。有的小男孩,因为医院的病人太多,没有那么多输液架。有个小男孩十一二岁,他拿着那个输液瓶,站了两个小时。就举着输液瓶站的两个小时,就给旁边的那个病人,他们就是这样做。所以说我想这灾难面前,这些孩子们真是突然就长大了。我们真的很难想象,平时的时候这些孩子怎么去承担这么多的工作,他们照顾那些病人照顾得特别好,送饭、送水、端屎、倒尿,他们都在做。

    邢云:灾难使人成长。

    方华:对,是这样的。

    邢云:方华你看,从回来之后,我们一直在讲,讲我们在前线看到的,看到的这些场面,有的让人震撼,有的让人很悲伤,有的让人很震惊。但是我希望,我觉得地震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我希望我们的这次节目,我们的这次访谈,用一种温馨的东西结束。我们两个各自讲一个我们在灾区看到的最温馨的画面,好不好?我先来讲,我觉得在我后来整理地震相册当中,最后我是用这样两张照片结束的。两张照片拍摄的是一对老夫妻。第一张是背影,第二张是他们的正面。那是我在龙门山镇采访的时候,远远地我就看到有一对老人在走,我能够明显地看出来这个老奶奶胯骨是有伤的,因为走的时候右腿有点拖拉着。老爷爷平常可能,已经八十多岁了,腰已经驼了,已经直不起来了。他这样背着手,把把双手背过去牵着老奶奶,一起在山路上走,按下快门记录了一张他们的背影照片之后。我就追过去,我问他们的年龄、问他们的经历,他们告诉我八十多岁了,结婚已经六十多年了,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然后还告诉我,现在这个老奶奶受伤了,做饭、料理家务都是这个老爷爷,然后老爷爷的身后有一个竹筒,竹筒上就是有一个被掏了长方形的槽。然后我就问老爷爷,你这是做什么用的,老爷爷告诉我说放刀的。当时我特别不理解,放刀干什么呢?然后他说,没有那么多的帐篷,不可能分过来一家一个,我用这个背着刀,给我们老两口搭一个帐篷,这样就可以余出一个帐篷来给别的人。然后我问他,我说您这么大年纪了,又要做饭、又要料理家务。老爷爷特别普通的一句话说,他说我从房子里掏出来,房子倒了,从房子里面掏出来的,她受伤了,我要不管她她就死了。就她那句话反过来说就是,她都这样了我怎么可能不管她。我觉得没有我们说的那种花前月下,我们白头偕老怎么样怎么样。但是那一刻我真的是,就止不住就会流泪。我觉得这对老夫妻他给我讲的这些,平平淡淡的话,最好地诠释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后来我在正面又给他们拍摄了一张照片,我说我没有博客,就因为这两张照片我要建一个博客,在我的博客里面,第一个故事就是我在地震灾区在龙门山镇遇到的这一对老夫妻的故事。

    方华:我要给大家讲的是,就是我刚才说的,就是6个家庭大帐篷中的一员,他是一个年轻人叫刘昌茂。地震的时候,他当时是在映秀镇,当他知道地震之后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一定要回家,去看我的爸爸妈妈,去找我的爸爸吗,他的爸爸妈妈就是在聚源镇。当时他在路上,他形容一句话,他说简直就像恐怖片一样,他说那个路全部塌方,全都被滑坡的山体掩盖了,没有办法走。最后他就爬,一座一座滑坡的山体爬过来,爬了16个小时到家了。当他第一眼看到他家的时候他家已经震毁了,当时他心里就,当时他就哭了,他以为他的爸爸妈妈出了问题。但是很好,他的爸爸妈妈都没有问题,在他哭的时候他爸爸妈妈从旁边过来了,听到他的哭声过来说我们都没事,他立马破涕为笑了,他说太好了,我的爸爸妈妈没事。

    邢云:其实真是,平常歌舞升平的时候,普遍我们很难去思考一些更深刻的东西,但是当大难来临的时候,其实我觉得最可以检验人性的崇高。

    方华:对,我觉得在灾难面前真的能够把我们人性当中的那种善、那种美,可能都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邢云:感谢您收听今天的《人物周刊》,下个周六晚上的9点10分,我们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