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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晚报》摄影记者王成汶川亲历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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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26 11:08:24   

    邢云:晚上好,各位朋友,欢迎收听《人物周刊》,我是邢云。5月12号下午两点,在汶川卧龙大熊猫保护中心采访的北京记者团乘车之前往成都,打算搭乘当日晚8点回北京的飞机。《北京晚报》的摄影记者王成就在这辆车上。汽车行至213国道1010路段映秀镇百花大桥附近灾难袭来。地动山摇之间,眼看大片的山石从山上脱落,司机喊了一声泥石流,随即第一块大石头直接砸中汽车的后部,坐在最后一排的记者当时被砸中手臂,这时候坐在前面一排加座上的王成回头大喊快低头,记者们低头之际,第二块石头再次击中后排的座位,当第三块石头击中汽车的时候车辆已经被击翻,车辆中段被压瘪,后备车厢也被压瘪,整个车厢变成了一个V字形,记者们迅速地拨打手机,但却发现所有的手机信号全无。从此,他们与家里失去了联系。

    在北京,地震发生之后,《晚报》的领导和编辑们立刻想到王成,先是不断地拨打王成的手机没有任何响应,手忙脚乱的查找地图之后,大家发现王成所在的位置正是地震的极震区,大家更着急了。摄影部主任张峰开始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寻找王成。当天下午,正在拉萨刚刚结束圣火登珠峰报道的《晚报》记者张宏江改变原定回京的路程,受命携带海狮卫星电话及户外装备,紧急赶赴成都,寻找王成。5月13号《晚报》编委会得到情况后,紧急进行多方联系,通过此次活动的主办单位、接待方,以及和王成同去的中央电视台的两位记者的家属和所在部门联系,仍然音信全无,当天下午报社派记者成功紧急从北京飞往成都,与当地媒体联系,希望能够近距离的得知王成的消息。同时,还委托已抵达四川的《中国青年报》记者、《新京报记者》、《中国保险报》的记者等等媒体同行,在采访中打听王成的下落。5月14号早上9点,十万火急之际,摄影部值班编辑接到一位自称姓徐的先生打来的电话,他说,地震当晚,他在四川省汶川县震中地区的映秀镇百花大桥附近碰到了在那里避难的8名北京记者。他们当中虽有人受伤,但是都没有性命危险,他们互留电话,希望有人获救后能够给各自的家人、同事报个平安,此时,这位姓徐的先生正逐个拨打记者们留下的电话。通过分析,报社认定,这8名记者中一定有王成,于是马上把消息告诉了正在当地寻找王成的张宏江,得到消息之后,张宏江连夜徒步抵达汶川的极震区映秀镇。奇迹居然出现,晚上7点,已经53个小时没有进食的王成被张宏江发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如此曲折,如此险象环生,今天的《人物周刊》我们来采访王成。

    (片花)

    记者:王成吗?

    王成:我是。

    记者:你好,我是北京广播电台的。

    王成:你好。

    记者:我想知道你现在是在北京,还是在四川?

    王成:我在成都呢。

    记者:还在成都是吗?

    王成:对,还在成都。

    邢云:连通王成的手机之后他还在成都紧张地采访,在我的一再要求之下,他答应讲一讲那53个小时的惊心动魄。由于信号不太好,我们的采访几次中断。

    记者:当时是你们的客车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给砸中了是吗?

    王成:对,车子在开的时候,我本身已经昏昏欲睡,精神比较放松的时候,然后突然挺进车里有人尖叫,然后我睁开眼睛,从挡风玻璃看出去,然后就有很多大的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然后我就喊司机,我说赶紧倒车倒车,因为我当时也还不知道是地震,以为只是山体滑落,或者是碎石滚落这种,但是车子往后倒了可能没有一米,估计后面可能有块大石头,车子就撞到石头上停住了。

    记者:当时前面有石头滚落,后头又撞到石头的时候,那时候你心里有恐惧感吗?

    王成:来不及恐惧吧,现在来讲可能是会恐惧,但是当时在现场只是想尽快脱离险境。

    记者:就还没有,来不及?

    王成:来不及。

    记者:你只是想到山体滑落了,但是你什么时候知道这是地震了?

    王成:我们车子被石头打翻之后,然后又有几块体积比较大的石头砸中车子,车子就严重变形了,我们这些记者都困在车里,就像一个扭曲的罐头里面的沙丁鱼,每个人挤在一个很小的空间,谁也动不了。困了将近4个小时左右吧,有人把我们救出来,救出来之后,我们到了安全地点,然后听救我们的这些人说是地震了。

    记者:那我不知道,那个车子被石头砸中之后,车门打不开,玻璃也没有敲碎,当时你们出不来是吧?

    王成:当时是这样的,车子撞到后面的石头之后,就开始有大小不等的石头击中车体,因为我坐在中排,中排靠近山的那个窗户一下子打碎了,然后我回头叫坐在我后面的女孩,我说你赶紧往里面靠,然后等我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我能看到有一块我觉得可能直径有一米的大石头径直的砸过来,砸过来之后砸在车侧面,然后车子一下子翻倒了,翻倒了之后,然后我的脚在推拉门的那个位置上。

    记者:你的脚被卡住了?

    王成:对,我的身子相当于是躺过来,应该在车子里的位置相当于是吊着,车子当时倒是不大,但是人在车子里的姿态应该是吊着那种感觉。后来我想如果再有一块大巨石砸下来的话可能就不保了。我还是咬牙把脚拔了出来,把脚刚拔出来的一瞬间,不知道什么样的石头,体积都不知道,隐隐约约也看不见一下砸过来,然后整个车子就一点光亮都没有了,我处的位置就断电了。

    记者:这个时候也没有恐惧吗?

    王成:有恐惧,但是只是希望这批滚石完了就完了,然后不要再往下滚了,这样还有生还的机会,如果再有类似石头砸下来的话,肯定就都完了。

    记者:但是这个时候你仍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以为是塌方了。然后车上陆续有人开始,就是能活动一点的话,掏出手机来想打电话,打110,想报警,但是都没有信号,然后我觉得可能局势不太妙,如果没信号的话,可能这个地区会有一些问题,而不是我们就单独这一个车的问题。

    记者:那这个时候你没有试图打一下手机吗?

    王成:我拿出来了,然后拨了一个110,但是还是没信号,所有人都拨了,后来我想肯定不是手机的问题,也就没尝试。

    记者:那在这一刻,在你与外界消息也隔离了,也联系不上的时候,你想的是谁?这个时候突发的这种险境的情况下,你想到了谁?

    王成:想到我妻子。

    记者:然后?

    王成:想到能尽快回到北京,回到她身边。

    记者:这个时候,因为你在里面待了4个小时,4个小时之后才有人把你们救出来。

    王成:其实要想应该是很漫长的一个时候,但是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4小时过得还是很快的,因为当时大家在一起相互鼓励,相互询问病情,谁被砸中了,谁谁谁什么样,谁谁谁处的位置,谁谁谁被砸中了,谁谁谁什么样,谁谁谁的位置能出去,怎么才能出去,大家都在说一些这个。

    记者:那互相之间都看不见了?

    王成:都看不见。

    记者:天很黑是吗?

    王成:天不黑,当时两点多,天不黑,但是车子已经被砸得严重变形了,已经扭曲了,而且我处的位置是最下面。

    记者:那就说你处的位置是一个很危险的位置是吧?

    王成:其实车子每个位置都很危险,知道我的位置是不是更危险,也不好说。

    记者:那互相之间有女同志会哭吗?

    王成:没有,车上的女孩都非常坚强,没有一个人在哭,最开始安慰大家的也都是这些女孩。

    记者:都是咱们北京的记者是吗?

    王成:一个是中国日报社的记者,一个是杭州电视台的一个女记者,还有一个是阳光置顶的一个公关公司的小女孩。

    记者:其实说起来你们这些人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大的可以说是石破天惊的这么一次历险,生死攸关的一次历险,我觉得也是一种缘分。

    王成:对。我从成都回来的第一件事,就先去看了一下现在还在成都的一个女孩,她是中国日报社那个女孩,她出来之后医院诊断颈椎骨有骨折还是骨裂,我不太清楚,反正比较危险。说那个地方如果再稍微偏一点,再严重一点可能就没有呼吸了。然后我去看了看她,她可能没法坐飞机,她跟我说是没法坐飞机,因为她经不起颠簸,她要在成都静养最起码要半个月的时间。

    记者:真是非常非常地危险,说你的脚伤好像还可以?

    王成:我的脚伤还可以,三天之后就基本上忍着就能走一两公里了。当时出来之后,还是一跛一跛的能走到安全的地方。但是在安全的地方坐了有一个小时左右,然后脚就开始肿起来,就没法着地了。

    记者:当时是在那种应急的情况下,尚且能走是吧?

    王成:对。求生的欲望。

    记者:什么时候开始之后,你们这次历险是非常非常地危险?

    王成:应该说是在一天之后,我才明白我们的处境是多危险,因为出了事之后,我们在救我们的那三个人的带领下,我们到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地方,到那儿的时候正好地震,但规模多大,级别多少都不清楚。我们想着很快会有救援的人过来,因为映秀这个位置和都江堰其实并不太远,当时我身上带了一个GPS,我看了一下可能直线距离才14公里,但是听他们说要山路走的话要三十公里,但是三四十公里的话,我觉得也不是很远,如果有抢救的队伍过来的话,可能一天也能到,所以我们期盼着第二天可能会有人来,受伤的人可能会得到医治,但是在第三天的时候,我通过有冒险,有这种滑落路上来,去映秀找孩子,找亲人的这些人,还有从映秀冒着险走滑落路下去去到安全的地方逃难的难民,从他们的口中我了解到这个严重程度有多大,然后映秀镇整个镇子都已经跨掉。所以,我觉得可能要有大批量的运输队过来,可能性不是很大,直升飞机从我们这边上空过去。

    记者:你看到了是吗?

    王成:我看到了。我听他们说直升飞机降落在映秀,所以说,我觉得可能大批量的救援还是应该针对在映秀那儿,我们这个地方,而且这几个人可能不会是首先一批得到救助的。那个上面是非常严重的,所以说,第三天稍微轻伤一点的人都已经下去了,然后有两个伤的比较重的,一个中央电视台的记者,还一个杭州电视台的记者,正好第三天有第一批前往映秀的部队,然后我请了两个士兵,帮着我们转移到了映秀。

    记者:我想问一下你的年龄。

    王成:31。

    记者:31岁,那也就是说30年前唐山大地震你其实是没有印象的。

    王成:没有印象,唐山大地震应该是76年,那时候还没有出生,我77年出生。

    记者:那后来关于唐山大地震比如说20年、30年,媒体上会做过一些回顾,你关注过唐山的地震吗?

    王成:不是特别地关注,因为毕竟唐山地震离我还是非常遥远的,其实基本的情况知道,但是不是特别关注。

    记者:那在这次你经历的地震当中,是否想到了30年前的唐山大地震?

    邢云:电话再次断掉,好在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接听之后继续采访。

    王成:想到了唐山大地震,因为我可能在车里头,一直在塌方,其实也没有真正地接触到地面,真正地感受到那个8级地震是个什么样,但是我看到的情景很让人震惊。

    记者:什么情景?

    王成:半边的山已经全部滑落了,然后我们所处的位置也是半边的山都已经开始滑落了,这些山我进去的时候看到的都是青翠的山,然后再放眼看去,因为当天一直都是雾蒙蒙的,离我们对面的山可能也就一千多米,但是看不到,等到第二天能看到山的时候,我放眼看去,所有能看到的地方,所有的山几乎百分之六十、七十全都是滑坡,全都是碎石,青翠树什么的都没有了。

    记者:特别地震惊?

    王成:特别地震惊,然后这个还不是最震惊的,最震惊的是我最后到了映秀,借同事的相机然后到了映秀镇里面去,更震惊。可能一个镇子经过一场战争、一场浩劫、一场空袭、非常严重地空袭的话,可能也不过如此了,所有的房子几乎没有是立着的,立着的房子可能也是少了一层,原来的6层现在变成了5层,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房子,映秀中学一个宿舍楼还立在那儿,然后里面的房子,我觉得百分之六十到七十都已经倒了,剩下的房子都是倾斜度很大,在那儿摇摇欲坠,最惨的是映秀的小学,映秀的小学能立着的只有一个拐角楼的拐角的部分,好像是6层还在那儿立着,剩下的楼全都塌了,还有个国旗杆,那个学校整个能立着的就是这两个。

    记者:当时你心里面那种情绪冲突会是怎么样的?

    王成:先开始我到映秀镇的时候,然后看到一些摇摇欲坠的房子,还是很害怕,因为毕竟头两天看的都是塌方,然后看了一些摇摇欲坠的房子我甚至不敢接近。

    记者:什么时候是最害怕的?毕竟你在现场经历了那么一场惊吓,看到那么大的石头滚着向自己压过来,然后进入镇子,什么时候你会觉得有一种恐惧,我觉得一定会有的吧?那种难以抑制的恐惧。

    王成:说恐惧的话,应该有两次比较严重的恐惧,第一次的时候在车里面,在车里面的时候,车被砸倒了,过一段时间,可能有半个小时左右吧,然后车子就在摇晃,当时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车在摇晃,以为有人动,或者我以为可能有人在救我们,当时大声喊外头是不是有人。但是摇晃过了之后,就听见巨响离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砸在车子上。

    记者:是石头。

    王成:对。然后我们才知道可能又塌方了,但是我们躺在里面之后,像这种可能经历了5次到6次吧,这种大规模的塌方。

    记者:就是不断有石头向你砸过来,而你没法躲避?

    王成:没法躲避,后来我来安慰他们的时候,想到的话就是车已经翻了,好在我们这个车子最坚硬的部分,这个车子的底盘是冲着山的,即便有石头再砸下来的话,砸到是车的最坚硬的部分,可能我们的安全性稍微好一点,靠这个来安慰大家。

    记者:但是其实你的内心深处?

    王成:我知道这个车子可能经受不住大石头打击,我只不过祈祷着下来的石头会小一些,没有巨石下来。

    邢云:您正在收听的是北京新闻广播的《人物周刊》,广告之后请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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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云:欢迎继续收听《人物周刊》,北京晚报记者王成和其他7名记者,在四川采访途中遭遇地震。所乘车辆被砸坏,困在车中几个小时无法脱离险境。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们彼此互相鼓励,一定不会死,一定会有人救我们,在这期间,大小碎石接连不断地敲击着千疮百孔的车体,前面的记者高喊,我们现在高悬在半空中了,倾斜下来的碎石慢慢地将车体推向悬崖边,为了保持车辆的平衡,全车人上下秉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的度过,车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伤者开始轻轻地呻吟,也就在这个时候,奇迹发生了,一位藏族和两位羌族的逃生者经过这里。他们看见车子在微微地颤动,就停下脚步,结果发现了受困的北京记者。三位老乡冒着时刻会发生泥石流的危险齐心协力,将记者一一从撤离拽出,所有的行李和装备都没有来得及抢救,又一块巨石击中车体,车辆被砸成的铁片,就是这10分钟,8条生命得到拯救。今天的《人物周刊》,我们采访北京晚报的记者王成,请他来讲述那惊心动魄的53个小时。

    王成:第二个害怕的是我将两个伤重的人转移到映秀镇的时候,到了映秀镇,我的腿本身也不好,他们两个人其实挪动也很费劲,到映秀镇之后,然后看到大批的受重伤的人在河滩等着飞机…

    记者:我们继续,你说看到大批的伤员,很重的伤员在河滩那儿等着飞机?

    王成:因为我们其中那个中央电视台那个记者额骨被砸伤,她没法咬合,就是牙齿没法咬合,没法吃东西。我讲了最关键的是应该找到一瓶葡萄糖给她补充,但是上面什么药品都没有。然后水也没有,吃的也没有,甚至连住的都没有,因为我们被困的时候,是在山下被困的头两天,可能还能找一个大客车,别人逃走之后废弃的大客车,我们在那上还可以躲雨,但是如果在上面连住的窝棚都没有的话,如果下雨怎么办,所有这些恐惧一下全都涌过来了,我一只脚也受了伤,到处去找的话行动也不是很方便,那个时候感到一种绝望。

    记者:一旦引发感染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王成:当时还想不到感染,只不过想能找一个最起码能栖身的地方。因为我看了一些现场的情况,我认为我们自己这两个比较伤重的人,跟那些等待飞机救援的重伤的人员来比,简直不值一提。所以说可能一两天之内是不会出的去的,所以我想最好能有一个安身的地方。当时上边甚至连一个帐篷都没有,都是逃出来的难民搭的这些简易的窝棚,然后每家会有一个窝棚,没有多余的。我们到那儿之后怎么办,就是面临着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办。

    记者:怎么办呢?你当时能想到的办法什么?

    王成:我当时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到废墟里头看看能不能找一些板,或者找一些木块,能遮一个最起码能挡雨的小窝棚。

    记者:你告诉我,你当时想到的最坏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王成:我当时还真没想过。

    记者:不敢想。

    王成:应该是不敢想吧,就说求生的本能就想怎么来往好的方向转变。

    记者:说明你的心理素质还是非常好的,那在什么时候出现转机了,你的同事是你们报社专门派去找你们的是吧?

    王成:他是拍摄完珠峰火炬接力之后,然后准备回北京的时候,听说这边地震了,他首先是想采访地震灾区的,但是在他来的途中,跟报社联系的时候,知道我在这边下落不明,当时因为我没有通讯方法跟外地取得任何联系。我们当时遇险之后第二天,有一个当地下山的村民让他带了一张纸条下去,是告诉报社,我还安然无恙,这时候他给报社打电话的时候,得知我可能是在重灾区,可能还生还,但是什么情况不知道。

    记者:不知道在哪儿?

    王成:大概其知道在一个位置,因为下去的人说了一下我们这个位置。

    记者:我来问你,就说你怎么会让那个人带下去一张纸条,你知道他要下山?

    王成:对。因为地震完了之后,当天他就要下山,要走下去,因为当时紧接着又下大雨,下大雨之后,我们觉得山体滑坡的危险应该会更高,所以一直留住他,没让他走,让他在我们的大客车住了一宿,住了一宿之后,第二天他还是要走,我们觉得可能拦不住,既然要下去嘛,正好有一批十几个山上的山民也要往下走,我想他跟着他们下去也许是个好的选择。

    记者:有个伴是吧?

    王成:对,我们所有的记者每个人留了一个电话,让他下去之后,务必帮忙把每个人的情况告诉,有的是留的是家人,有的是留的单位,我留的是单位的电话。

    记者:那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你们要拖他带纸条?

    王成:他就是正好从这儿路过的。

    记者:也是互不相识的?

    王成:素不相识的。

    记者:但是你们不知道他下山要碰到谁?你们嘱咐他把纸条交给谁呢?

    王成:我们把这个纸条上每个人留了一个电话,让他照着电话然后给每个人联系人,留在纸条上的联系人。

    记者:打电话?

    王成:对。

    记者:那在那种情况,他下去之后,在这种自身安全都很难保的情况下,他肯定会给你们打这个电话吗?

    王成:不太确信,但是这是唯一的希望。而且在这种特殊的时期,然后人跟人的信任度可能会比平时高了很多。所以我们相信百分之八九十他下去之后会给我们打电话的,因为每个人都只留了一个电话,我当时想留我妻子一个电话,然后留我单位一个电话,后来想了想还是留单位的电话,因为只能留一个,人家下去不可能打很多的电话。我想留给电话单位的话,单位可能会通知我家里,给我妻子留电话的话,她可能惊慌失措的未必会通知单位。

    记者:你当时还是很镇静的是吧?

    王成:因为事情已经过了两三个小时之后,不是,第二天了,好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基本上镇静了。

    记者:后来你怎么就打通了你妻子的电话了?

    王成:我们同事张宏江上来之后,他带了一部卫星电话。

    记者:我明白了。你在那块被困的时候,可以说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你怎么就发现了张宏江?

    王成:我没发现他,他喊了我一声。

    记者:他喊了你?

    王成:对。

    记者:你突然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是吗?

    王成:对,当时我很诧异,这么偏僻的地方,又是这么严重的灾区,怎么会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呢。

    记者:然后呢?你转过头去?

    王成:稍等一下,我回忆一下,不是张宏江叫的我,张宏江和北青报的一个记者,叫崔迅,他们几个一起来的,当时叫我的可能是崔迅。

    记者:他们是见到你了叫你吗?

    王成:看到我了,我当时正沿着那个河堤往前走,搀着一个杭州电视台的那个后来被诊断为五根肋骨折了的记者往前走的时候,然后看到有一堆人坐在边上休息,其中有一个人叫了我一声。

    记者:叫你王成。

    王成:然后我把目光转过去之后,然后就看到张宏江站起来跑向我。

    记者:那一下你心中?

    王成:一下豁然了,觉得这么艰难的处境会得到改善了。

    记者:是吗?

    王成:他比我岁数要大,在单位一直就是老大哥的样子,很多事情的话,我们在一起关于摄影、学习什么的,都是他去带头,所以说,是比较有主心骨的一个人。看到他之后心情放松了很多。可能我一个人来承受这么多的话,觉得实在有点压力太大,他在的话,我放松很多了。

    记者:当看到你之后,他带着电话是吧?

    王成:对。

    记者:那你拿到了张宏江的电话之后打给你妻子?

    王成:我当时打出去之后,以为她会哭,或者我可能以为我自己也承受不住会哭,但是都没有,还都比较平静,简单地说一下情况,她简单地说一下家里的情况,没什么危险。因为卫星电话很贵,然后我们简单通了几句话之后,确认没有危险就挂断了。

    记者:就是人们在灾难当中的时候,其实可能比想象的要坚强的很多。

    王成:是这样。

    记者:那我知道,后来经过短暂地调整之后,恐怖结束之后,你已经又开始投入采访、发稿子当中了?

    王成:对对对。出来的时候我的相机都已经没了,后来有一个浙江日报的记者,我抢了一个他的小数码拍了几张营救出来的,然后在搀着他们上去的时候,因为没有相机,杭州日报那个记者已经下山了,在我身上仅存了一张SB的一个数码卡,然后我在上山的路上,到了映秀镇之后看到谁有数码相机,只要能插SB卡,我就借过来,然后换一下卡,拍一下现场的情况。因为我觉得作为一个摄影记者到这么大的灾区,这么大现场,而且首先应该是第一批能目睹现场的情况,有义务应该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

    记者:其实你这一次遇上了一次大的灾难,作为记者的职业本身来说也是很难得的?

    王成:对,是很难得。

    记者:那这两天当给报社的稿子发回来了,然后在那儿也会看到一些让你很震撼的场面上,尽管我们从各种媒体上已经看到了很多让我们既是触目惊心的,也是感天动地的很多很多的故事,我不知道你亲眼说见的,让你特别震撼的故事、场面、人物?

    王成:还是人吧,场面是一方面,但是最感动的还是人。当地的这些老百姓简直太好了,因为把我们救出去的也是当地地震灾区的老百姓,然后冒着上面滚石的危险,真是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救出来,然后我们在山下被困的时候,来往这些有的是寻亲的,有的是往下走的,都给我们留食物,留水。我们不要,他们都硬塞给我们,塞给我们之后转身就走。

    记者:真的很嫩的。

    王成:然后我们到上面去了之后,我忘了是几号,就是拍摄12个小女孩上屏,然后被困100小时之后救出来,那个采访的时候,我在里面一直盯了11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简单吃点东西之后就开始呕吐,然后想喝一些热的东西,当时晚上11点多,在灾区水都是很珍贵的,开水更别提了。但是有一个灾民还有一个暖壶,里面还有一些开水,二话没说就给我泡了一碗方便面,然后看着我可能不够,又把家里剩下的一些米饭又拨给我,又怕觉得吃了不顺口,又给我找出榨菜来。

    记者:真是很感动,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一个馒头有可能就是一个生命,你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水喝,还有没有粮食吃,因为毕竟大批的救援的人员和物资都还没赶到。

    王成:对啊。怎么说,在灾区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去灾区采访的记者,我可能更多的身份是在灾区受困的一个难民,一个受到本地难民帮助的一个外地人。所以说,我想尽量地做好报道工作,然后让外界更多的了解灾区这边的情况,如果说我的报道能对灾区的物资救援有些帮助的话,可能这是我对灾区一个最大的贡献,能汇报那些,不管是救我们的人,还是帮助过我们的当地的人一个最好的回报。

    记者:对对对。

    王成:从我在灾区这么长时间来看,当地受灾的群众真是急需这么物资,这些救援。因为以前我也报道过一些灾区的东西,但是还是以记者身份,或者说以前也看到过一些比如说受灾了捐款什么的,其实大多数情况下还是走形式,有捐款,好,我捐。但是这次是完全不同,我亲身感受了这些,亲身参与到当中。所以说,我是真正肯定里面急需这些东西,如果说有听众在听这个节目的话,希望你帮助这些受灾的地区。

    邢云:是啊,有时候一个瞬间就决定了永远,5月12号在地震的那个瞬间,汶川、映秀已经永远地记在了王成的心中。采访完王成之后,下面让我们来听听在映秀镇找到王成的晚报记者张宏江的声音。

    张宏江:喂。

    记者:你好,是张宏江吗?

    张宏江:是我。

    记者:你好,我是北京广播电台的记者,你现在仍然在成都是吗?

    张宏江:对,我在成都呢。

    邢云:说起在映秀找到王成时的感觉,张宏江说那种感觉就像你找到了你丢失的家人一样。是啊,在地震灾区53个小时没有消息,王成的亲人们该怎样的承受呢。我们连通王成妻子的电话。

    记者:你好,我是北京广播电台的。你好,刚刚采访完你老公。地震发生之后知道你老公在那边,那肯定是不知道情况,也联系不上了,心里的感觉跟我描述一下。

    王成妻子:当时我一开始还不知道地震是四川,当天我们公司在开会,然后开完会之后才发现是四川那边地震了,然后我就赶紧查,因为当时我不太清楚,卧龙具体在四川什么位置。后来查到卧龙就是震中的时候就马上打他的电话。那时候他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记者:你心情。

    王成妻子:就特别着急。

    记者:会做一些猜想吗?

    王成妻子:当时没有。因为当时还不知道有多严重。然后就回家了,回家之后就看新闻,越看就越害怕,后来周围的朋友,还有我老公他们单位的领导,还有同事都纷纷给我打电话,然后一边安慰我,然后一边说,他们会想各种办法去打听消息。

    记者:然后你会很紧张?

    王成妻子:对。当天一直到晚上12点多,电话一直都不断,然后心情就特别不平静。但是我心里还是一直都觉得他应该会没事。

    记者:为什么呢?

    王成妻子:就是有这种感觉,就不是那种特绝望的感觉。

    记者:就对他很信任,你觉得他有这方面的自我救助的能力?

    王成妻子:对,因为他平时很喜欢户外运动,3月份刚刚去的尼泊尔,然后徒步去珠穆朗玛峰的南坡,所以他的这种户外的生活经验还是挺多的。

    记者:所以你相信他?

    王成妻子:而且他学过攀岩,然后又学过潜水,所以我当时是觉得他只要不在房屋里面,应该问题不太大,然后就推测了一下他的行程,觉得他在建筑物里的可能性不是很大,然后心里就没有绝望到底,一直都有这种希望,就是他肯定会没事。

    记者:但是如果两天都没有消息,你仍然这么自信吗?

    王成妻子:我第一天的时候,头一天晚上12点过后,也是挺担心的,一直在哭,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不哭了之后就一直在想,他肯定没事。当天晚上都没有睡,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地震的事情,然后我就一直在看电视,第二天怕自己再胡思乱想,就去公司上班了。想找一些事情,让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这时候他们报社的领导还一直在给我打电话,了解他们那边掌握的一些情况,比如说他们的行程安排,也包括领导同志们那边的猜测,他大概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行程,然后下午2点多会大概在什么位置。然后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也是一直在看新闻,也没有消息,上午还是挺紧张的。

    记者:什么时候是最紧张的,最害怕?

    王成妻子:就是第一天晚上。

    记者:是最紧张的?

    王成妻子:对。

    记者:那第二天看新闻,有了那么多死伤的报道之后,为什么心情反而下来了呢?

    王成妻子:第二天早上,然后就想各种办法给当地打电话,因为我一直猜测他会是在卧龙,就是觉得他应该还没有从卧龙出发回成都。我们的同事也在帮我联系,就通过林业局想了解一些卧龙那边的情况,当时是林业局的一个负责人就大概说了一下,卧龙那边因为它的地理环境是属于比较空旷的,然后说,而且当地也做个一些地震的预防演习,说经验还是丰富一些,然后说如果在卧龙的话情况会好一些,我就觉得如果在卧龙会好一些,还是抱着希望会更多一些。

    记者:然后心情就放松了。

    王成妻子:对。也是在看电视,但是情绪就比头一天要好得多了,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绝望那种感觉,都是有很强的希望,就觉得肯定是没事。

    记者:就有一种感应,你觉得他是安全的?

    王成妻子:对对。

    记者:那是两天之后才接到他的电话,对吧?

    王成妻子:对,14号晚上才接到他的电话。

    记者:几点钟?

    王成妻子:8点半。

    记者:你的手机响了。

    王成妻子:对。

    记者:然后?

    王成妻子:陌生的号码,然后是14号的早上他们报社接到了一个电话,据说是一个从映秀走出来的人带出来的,这个人说是映秀的百花大桥遇到了8个记者,说有来自北京的,就把大概情况说一下,然后报社的领导就马上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个情况,而且打的直接是他们报社部门的电话,说这个电话肯定是你老公留下的,因为别人不知道。从这个推测,就是说当时地震的时候他肯定没事。

    记者:你心里面一下就踏实了很多。

    王成妻子:对对对。然后当时想,如果地震没事的话,那他肯定更没事了,然后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很多。

    记者:所以晚上当你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心里就更释然了。

    王成妻子:对对对。

    记者:所以你老公还说,他以为你接到电话之后会哭,结果还好,是吧?

    王成妻子:对对对,没有哭。当时他们报社几个编辑正陪在我身边,然后大家都说得比较轻松一些的话题,因为当时就觉得肯定没事了,来电话是早晚的事情,我们正在讨论的时候,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然后大家都特别高兴。当时除了高兴就是高兴,也没有哭。

    记者:那这两天有什么感悟吗?

    王成妻子:我是觉得还是有心灵感应的,我以前不相信这些,但是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因为我心理一直都没有那种绝望到底的感觉。所以,别人纷纷打电话来,都怕我会怎么样。包括我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14号晚上他们还没有知道消息的时候,瞒着我就过来看我,都是怕我出事。然后包括我的一些朋友,特别好的朋友,他们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因为总感觉没有事情,所以也没有说特别绝望。

    记者:就是你相信他在那边没有危险,所以你的心态会很平静的,是吗?

    王成妻子:对对。

    邢云: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在我们节目播出的此时此刻,这对小夫妻已经在北京相聚了。相信经过这样一次惊心动魄的事件之后,他们的人生将更加精彩。这里是北京新闻广播的《人物周刊》,下周的同一时间我们再会。